天空的顏色 是國家進步的象徵:《走一條人少的路》書摘(2)

排放汙染

作者/譯者:風傳媒/朱淑娟

《重點摘要》區域污染的減量遠比只專注於經濟成長來的更加重要,過去反空汙行動多是由雲林、高雄等石化工業密集地區的民間團體發起,現在台中也淪陷了...

仰望藍天

二○一六年是空氣治理關鍵的一年,《空氣汙染防制法》實施滿四十年,空氣汙染防制費開徵滿二十年。空氣汙染指標PSI(Pollutant Standards Index)的空氣品質不良率,從一九九四年的七‧○%,已改善到二○一四年的○‧九%。如果只看PSI,台灣的空氣品質已有大幅改善。

但PSI只計算五種汙染物:懸浮微粒(PM10)、二氧化硫(SO2)、二氧化氮(NOX)、一氧化碳(CO)、臭氧(O3),並沒有計算細懸浮微粒(PM2.5)。行政院已訂二○二○年PM2.5濃度要達到年平均值每立方公尺十五微克的目標,二○一五年是二十二微克,還有七微克的差距,仰望藍天,需要政府與人民一起努力。

PM2.5來敲門

五年前我們多數人都沒聽過PM2.5,但現在已經知道,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都跟PM2.5密切相關。它來者不善,不但威脅我們的健康,還造成視線不良、影響城市景觀。對抗PM2.5,已成為台灣人民最急迫的空氣革命……

二○一五年十一月八日星期天上午九點,我在高雄美濃,南台灣的豔陽即使在十一月的初冬依然炙熱,戴上遮陽帽,不時還得擦一下額頭冒出來的汗水。正在進行訪談錄音的手機畫面突然跳出line的訊息,是一位住在台中的朋友傳來的照片。照片中的街燈、遠山、道路彷彿罩著薄紗,在迷濛中排列組合像一幅山水畫。下一則訊息是他寫的一行字:「我以為身在北京!」

這些年來只要提到北京,腦中立刻跳出許多畫面:戴防毒面具的跑者、政府在APEC期間強制工廠停業減少空汙排放以製造短暫藍天、還有彷彿陷入沙塵暴現場的街道,空氣汙染已經與北京劃上等號。

拿台中比北京,又是我這位朋友第一次對空汙表達如此急切的焦慮,引起我的好奇。隨即上網查環保署空氣品質監測網,看到台中西屯、忠明、大里的PM2.5指標都出現空汙最嚴重的紫色,再往南幾個測站也是一片紅(僅次於紫),隨即向環保署官員詢問後證實:「這是今年最嚴重的一波空汙」。

其實這些年來我對台中的空汙也有較深的感觸。因為採訪需要,一年中有相當多的次數會來台中,或從這裡轉車到彰化、雲林等周邊城市。突然從某一天開始,只要疾駛的高鐵快到台中站時,我就像舉行儀式般拿起手機,對準移動的天空拍下幾張照片。而幾乎毫無例外,鏡頭出現的全都是迷濛的景象。曾幾何時,霾害成為旅客對台中的第一個印象。

不只我有這種感覺,一位家住台北、在靜宜大學任教的老師說,十年前她剛來台中時,站在校園還看得到大肚山,隨著台中火力發電廠逐漸增加到十個機組,清楚的山型就被霧霾所取代。昔日美麗的黃昏已成記憶。

中科大肚山擴建,牽動空汙的緊張關係

海線是台中空汙最嚴重的地區,從左上方位於梧棲的台中港務局,下方龍井的台中火力發電廠、中龍鋼鐵,再往東位於西屯的中部科學園區,這整個區域的粒狀物汙染幾乎占了台中市的一半。位於這些區域下方的烏日台中高鐵站,因承受上方的空汙,才會經常性地出現霧霾。

過去每當空汙嚴重時,官方都會告訴大家,這是伴隨東北季風南下的境外汙染,而在年底結算空氣汙染指標PSI時,沙塵暴還被剔除不算。但不論境內、境外汙染,民眾感受到的是全部的汙染,不會因為剔除沙塵暴而沒吸到。

而這次台中空汙事件又給大家一次環境教育,因為當天並無境外空汙,完全是台灣島境內的汙染,因風速微弱、導致擴散不良,造成西半部汙染滯留,這也逼得台中市政府不能再拿境外汙染當藉口。日後台中火力發電廠會成為關注焦點,並引發廢燃煤發電議題,也跟這波空汙有密切關係。

過去反空汙行動多是由雲林、高雄等石化工業密集地區的民間團體發起,台中的團體開始反空汙,起因於科技部中科管理局將大肚山上已廢棄、占地五十三公頃的彈藥庫,提供給台積電十奈米新廠用地。這個開發案之所以讓居民有危機感,因為這個新廠的位置位於大雅與西屯交界,也就是前文提到台中汙染量大的區域,一旦設新廠將加重這個地區的汙染負荷。

像台積電這種績效及環保形象都很好的公司要在台灣投資,又是建立世界級的技術,理當受到歡迎,最後很遺憾演變成環保團體與台積電的對立。而台灣不論官方、民間,對於台積電有一種特別的情結,它形象好,又被視為台灣競爭力的指標廠商,所以當時環保團體反而變成被質疑的對象。

大肚山案在環評期間,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發言人陳椒華提出,大肚山擴建案鄰近十平方公里地區內,既有的汙染源已經非常多,包括台中火力發電廠、台中工業區、醫療焚化爐、火葬場等等。加計這些汙染源所排放的苯、乙苯、砷、鎘、鉻等重金屬,總致癌風險已超過環境涵容量。

她同時提出十四項環說書的疑點,包括未提供正確的原物料及排放量、沒有做出正確的風險評估,此外中科一、  二期測到的高濃度排放物質有一百多種,但大肚山擴建案卻只評估三十六種,明顯不合理。還有開發案每個月用到丙烯五百八十公斤、乙烯○‧九公斤,但並未納入健康風險評估計算等等。

因為這些問題,導致環評審查一再補件無法通過,開始出現怪罪環評效率不彰的聲音。一位環委說,中科是自找的,一開始就不願意提供所有資料,像擠牙膏一樣,逼一下、給一下,資訊翔實度是隨著環保團體要求才陸續增加。

而國家之所以有環評制度,就是要看開發案對環境的影響,但有些開發案的考量已超越環評層次,而是國家政策,一旦把這種案子放到環評會就會產生衝突。也就是說,只要是政策支持的開發案,即使以環境觀點來看是不能設的,但環評還是一定會過,這點只要看中科三期、中科四期的例子就知道了,就連國光石化這種爭議這麼大的案子,如果不是馬總統政策指示不蓋,環評也絕對會通過。

每到這種時刻就有人開始檢討環評制度,這也的確應該檢討,如果政策比環評大,那就政策指示,不必再把開發案放在環評會中。而一旦要放在環評審查,就應該落實環評審查的專業、公正、公開,否則類似衝突永遠無解。環保署長沈世宏在任時常跟環保團體戰得如火如荼,一次他有感而發,他本來應該跟環保團體站在一起,為什麼會變敵人?只能說這是制度造成的悲劇。

而過去中科三期、中科四期的經驗,也告訴被中科委託做環說書的顧問公司,反正這種政策指示的案子一定會過,不必認真做環境評估及調查。說起來顧問公司也是環評制度的大問題,資料做不好才會一再補件再審,但開發單位卻反過來怪罪環評會效率不彰。一位環委說:「明知道資料不全,我要閉著眼睛讓它過嗎?」環評一直沒過,連台積電都急了,派主管到場盯著。

這些衝突本來是可以避免的,任何一個對居民健康有感的決策者,遇到這種情況,只有兩種選擇:一是先把既有的汙染源減下來,空出排放量讓台積電擴廠用。而如果舊有的汙染源無法減量,就只能否決新的開發案,或更換開發地點。但台中市長林佳龍一方面表示支持台積電擴廠,但另一方面卻不積極提出區域汙染減量辦法,衝突才會愈來愈大。

而這本來也可以透過中央的環評大會來協調,但環評委員之中除了成大地球科學系教授林慶偉提到區域汙染的嚴重性外,沒看到其他委員提出建設性的建議,也未參考環保團體提供的文獻報告。環保署長魏國彥卻在未釐清爭議下就讓環評過關,審查結論甚至沒有要求台中市政府做區域汙染減量。

非但如此,就在二○一五年一月十六日(環評大會前五天),魏國彥拜會林佳龍,會後告訴大家,台中市的空氣品質是二級防治區(符合空氣品質標準)。接下來環評大會許多討論就緊抓住這一點,表示台中市現在的汙染並未超標,既然如此,應該還有餘裕可以給中科大肚山擴廠用。

但真的是這樣嗎?最明顯的錯在於,魏國彥所說的資料並未加計PM2.5,即使當時PM2.5因管制未滿三年,尚未公告新的空氣品質防護區,但二○一四年台中市PM2.5年平均濃度是二十五‧四微克,超過空氣品質標準的十五微克,兩位首長為何可以公開告訴大家台中空氣品質符合標準?

甚至在一月二十一日環評大會中,陳椒華提出台積電煙道P304的GC/MS圖譜有造假之嫌,許多標準品對照的檢測結果是致癌物,卻寫成非致癌物,她要求釐清數據,但魏國彥卻急著清場,陳椒華抗議並一度拒絕離場。

等到開發單位及環保團體離場進入委員討論時段,剛剛她所提出的質疑一項都沒被討論,行政人員就拿出預擬結論。最後再請大家回到會場宣讀結論時,環保團體再度抗議,最後魏國彥連環評結論都沒唸完就在混亂中宣布散會。

之後台中生態學會祕書長蔡智豪(已卸任)持續抗議,但這些聲音不但微小、甚至被曲解,連有些環保團體都反對他們。直到當年十一月、十二月台中接連發生多次嚴重空汙後,民眾就比較能理解當時他們究竟在反對什麼。

二○一五年十二月,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向來訪的馬英九總統抱怨,環保團體持續抗爭是投資台灣的隱憂之一。我覺得他這樣講有失公平,政府對台積電要地給地、水電充足,問題出在台中市政府,如果要支持設廠,就不能把環評責任丟給廠商去面對,應該主動協調。如果能把區域汙染降下來,有誰會反對台積電在此進駐?

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沒有進一步汙染減量方案,未來這個區域的汙染一定會加重,而且都將由這裡的民眾來承受。


資料來源:風傳媒
圖片來源:風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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